Two roads diverge in the woods, and 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led by, and tha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ence. -Robert Frost
<暂时不能改变什么>
为了出行贵州,我和父母之间出现了巨大的分歧。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你一定要去一个山沟沟里支教?这么几天你能做些什么?现在天气这么不好, 山体滑坡了怎么办?你的同学中还有一个人像你这样折腾吗?我们宁可让你恨我们,也绝对不让你冒这样的险。父亲急得满脸通红,他的脾气比原来更火爆了,大约 是高血压的病兆。为什么你就不消停?我也问自己。几年没有在家过生日了,这次依然是选择出行。其实我明白自己要去贵州要去支教并不是出于什 么高尚的觉悟,只不过觉得生活太稀薄,需要走出自己的舒适圈,去感受另一个世界,感受自己能做点什么,那种久违的能无缘无故地为别人做点什么的感觉。我当 然知道一周的时间什么也改变不了,而我所能贡献的远远小于我将从这段经历中收获的,我想知道中国的草根慈善走到了哪里,又将沿着怎样的道路走下去。我的想 法不过如此而已。
在这里,每个人都有一个不同寻常的故事。来自株洲的鄢老师号召她的同事和好友,王老师和两位刘老师同来贵州支教,这四位母亲分别带着孩子们,再加上鄢老师的妹妹组成了株洲军团。守望春天的创立者,也是这次活动的领队善昇是个高高瘦瘦的男生,长我六届,毕业以来一直从事西部教育的草根慈善。乐俭小学的桂校长是个四十出头的实干家,对人对事有种让人肃然起敬的细致。我的忘年交黄老师与我同行,她是个心肠极软的人,也是所有人的老大姐。这样一群人从遵义启程, 陪我渡过了我最美好的二十三岁,开始我们的旅行。鄢老师说的第二句话是,我们相遇的时间虽然不足一周,但我们的友谊却比在同一个城市生活了几年的朋友还要深厚,因为大家抱着共同的愿望走在一起 。诚然,在这个团队里,我不是谁,也暂时不能改变什么,但总有一天,世界会因为无数的“暂时不能改变什么”而不一样吧。
<小地方和梦想>
乐俭是山脊上的乡镇,一条路贯穿首位,总共不出二十所房子,排在山脊的两边,从街头走到街尾不用五分钟。几棵稀稀拉 拉的梧桐树懒散地伸出了叶子,在充满灰尘的清晨里,村民蹲在树下刷牙,把口水吐在街边的水沟里。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贫困小镇,聚集着一些老老小小 的人们慢慢老去。稍许脱贫的人家都重新修葺了房屋,用劣质瓷砖和铝合金装饰着自己的居所,高傲地俯视着朽木黑瓦的平房,见证着这座乡镇的过去、现在和未 来。摩托车和小汽车的轰鸣打破了安静的气氛,人们坐在屋前东拉西扯,打量着这几个外来者。最近三年的夏季,中心小学的校长总是会带回几位老师办短期培训 班,希望提高教师团队的素质。所谓教师团队,既有二十出头的乡村少女,也有五六十多的老头,有师范大学的毕业生,还有以往小学毕业就开私塾的代课老师。从 他们的脸上,你能看到截然不同的表情,好奇、青涩、羡慕 。中心小学是唯一开了英语课的小学,于是我准备了入门级的儿童英语课程。到达乐俭之后,我和教授六年级英语课程的吴老师沟通交流,计划以联合备课合作授课的方式来完成教师培训中的示范课环节。吴老师是个非常幽默同时也很勤奋上进的人,虽然是暂时代授英语课,中文系出身的他依然非常努力地去试图让孩子们喜欢上英语。看着他讲课时涨的通红的脸和满头的汗珠,不禁为之动容。我想,这里都是有梦想的人。
这样一个年轻人在这样一个小小的乡镇里是怎样生活的呢?话题始于为什么要学英语,然后我们讨论起梦想。我们的经历千差万别:当我在挑灯完成体育老师布置的变半夜凉初透态罚抄作业时,他在惦记着天明,没有时钟没有闹铃,鸡叫是黑夜唯一的刻度,摸黑吃过早点等着天亮上学; 当我作为转校生努力融入一个排挤外来者的集体时,他被迫念了7年小学;当我在中学各个团体中找到欢乐开始研究人为什要活着这样的问题时,他才在学校第一次学会标准的普通话。然后我们在这里相遇,我试图说服他,哪怕现在看起来没有用处,学好英语将成为一辈子的财富。我的逻辑是软弱无力的。不走出这个小乡镇,谁又会和他说起英语呢?谁又会知道他的发音到底标不标准呢?
夜里坐在老伯的屋檐下,看月晕逐渐淡下去,看见一个人赶着一只猪慢悠悠地穿过小街,轻轻踹了一脚猪屁股,就像遛狗的人拍拍狗脑袋那么自然。这小镇平日是怎样的呢?每一个人都和另一个人熟识,路过的时候都要热闹地打个招呼,然后闲聊几句,然后日子就不咸不淡地过去,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以改变一个人赶着一只猪慢悠悠穿过街道的节奏?我想起下午我和吴老师的对话,我说,我再多打印几份教案发给来参加培训的老师吧?吴说,不用了,没有人会看的,人家还会觉得你浪费纸呢!他大约是见我瞪大了眼睛半天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又补充了几句,从来没有人来找我拷远程教育网络上的资源备课,何况大部分老师都不教英语呀。我以为自己是星星火种,总有一天能与这些和我让我感动让我敬佩的人们一起掀起燎原大火。但我不知道,或许不等我跨出贵州,我播的火种就灭了。
我天真地以为每一个老师都会为这场夏天的聚会而振奋,理所当然地预计人数并准备好资料。我不知道,其实他们并不需要这些,也不知道,我们不能要求每一个人都去接你一厢情愿的火炬。在顾长卫的电影里,小地方与梦想总是反义词。如果你在这里呆久些你就会明白,每次培训带来的学习热潮总是过不了夏季,等到开学的时候,一切又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颓废就像一根弹簧,一时的热情压下去又会以更迅猛的绝望摧毁你所有的梦想。生在颓废的小地方,不颓废的人反而变成了异类,那么最安全的生存方式就像村子里懒洋洋的梧桐树,夏天来了就抖一抖叶子上的灰尘,或者走出这里。
<自然流露>
黄老师打算资助一个贫困人家的女孩念高中,守望春天义工朱姐和家人陪我们同行探访。我说,徐妹妹,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好妹妹,苦难的事情暂时先封存起来,念完高中去一所大学,我们再慢慢说。小小的她就那么靠着我的肩膀,躲在我的怀里,晕车了,就捏捏我的胳膊。通往徐妹妹家的路很美。大 山在我们左右起起伏伏,河道蜿蜒,山林碧绿,吹来几许和风,还能听到野山竹窸窸窣窣的声音。路牌上赫然映着,去往桃源,桃花源的桃源,在那里,应当是屋舍 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黄发垂髻,怡然自乐。下车之后还要再走半小时的山路,我驮着米,她提着油,其他人在身后喊我们,我们回头去望着她笑,一路互相提醒着脚下的路,去往河边的小屋。多么美好的瞬间,多么自然。然后,我们到了她的家。
走出徐妹妹家,阳光苍白得有些刺眼。说是家,不过是一间既不挡风又不遮雨的草棚,用芦席和石棉瓦搭起来的一方陋室。若是晴天,屋里则 是黑乎乎的一片,唯有芦席墙壁上的缝隙里闪烁着天空的亮光;若是雨天,屋里也淅淅沥沥地落雨,汇成河,淌出家门外。家徒四壁都已经不足以形容这些孩子们的状况,没有充满希望的未来,没有无忧无虑的童年,没有最天经地义的母爱,甚至于没有最基本的人格。赤贫剥夺了这些孩子作为人的最后一丝骄傲,在这个由猪圈 改造的家里生活的六年在他们的眉间深深地刻下了忧愁。心里仿佛堵着什么东西喘不过气来,木讷得好像呆在一个不真实的梦里,俯视着另外一个自己结结巴巴地说些安慰的话,却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或者这一切不过是个煽情的电视情节,是《雷雨》和《人间失格》的大串写,活生生拼凑出个不堪的家庭。一个小男孩的7岁到12岁,一个小女孩的9岁到14岁,一位少女的12岁到17岁,我不相信他们能活着度过这样的童年。
昨天,穿过家门口的小院去买早点,夏季清晨的和风吹拂绿叶,石榴红了。 一个夏天的早上, 没有人也没有声。多么美丽的瞬间,多么自然。忽然之间,仿佛心里堵着的塞子打开了,所有的心绪喷薄而出。然后生活又回归到从前,念书、写字、和朋友聊人生,然后飞到另一个国度念书、写字,思考人生问题。但我多了一个好妹妹,于是一切都不同了。
------------------------------------
请关注守望春天助学网:http://www.swct.cn/
